苦海一波書摘

我比她更愚痴	好一個美麗的國家	少女情懷原是夢
	口業現世報	變

是個寒冬的早晨，北風呼嘯，吹得路上行人瑟縮著脖子，也吹得我頭髮四散飛揚。騎在單車上往公司方向騎去，正使出全力上陸橋時，突然一個熟悉的影子，從身邊擦過，是淑子？

不可能吧！可是映入眼簾的分明是她的身影，那個永遠無法釋懷的身影；忍不住好奇心的驅使，下車走近看看，果然不錯！沒想到今天會在這裏碰到妳，真是沒想到！我發覺我的臉上掛著冷笑，多麼幸災樂禍。見到舊日的仇人，多年的積恨一併湧上心頭，想不到妳淑子也有今日的下場，如今見面，沒什麼好說的，向她嗤之以鼻後，即跳上單車，揚長而去。

我不相信這是淚水，更不相信這淚水會是為她而掬。自從那一場「戰鬥」敗陣下來，淚水早已流乾，我發誓不再流淚，儘管親朋揶揄我是老處女，儘管他人譏笑我是眼光高，但何以自從那日邂逅淑子後，腦子裡浮現的，並不是伯龍的影子，而是淑子傴僂著背，兩眼無神，臉色發青，顫抖著身體，在寒冬裡撿拾破爛的背影？每想起這一幕，我不禁鼻酸，淚濕衣襟。

伯龍，是我在一次同學生日舞會上認識的，交往兩年多後，正要論及婚嫁時，沒想到因淑子的出現，而譜出了三角戀曲。我堅信與他認識在先，又已有兩年時間的交往，甚至為了他，還不惜與父母反目，在外租屋，有家歸不得，諒必勝利者非我莫屬，那裏知道，披上白紗禮服的人，卻不是我。這如同晴天霹靂的打擊，有如世界末日到來，頓時使我崩潰不支。我恨透了每一個男人，更恨透了世界上所有的女人，尤其是淑子，簡直是我的眼中釘、肉中刺，我恨不得剝她的皮，吃她的肉，啃她的骨頭。

哼！可恨的女人，沒想到妳竟是隻不能生蛋的母雞，我慶幸這是報應！伯龍是獨生子，妳因內疚，領養了二男一女，也指望將來可以養老。但人算不如天算，三個孩子從小就體弱多病，妳的丈夫更於飽暖思淫慾下，沈緬在燈紅酒綠之中。有一次，竟為了紅牌舞女轉檯的事，與其他舞客發生鬥毆，結果喪命刀下。於是，妳將一切希望都寄託在孩子身上，豈知孩子長大後，不成器，時常為監獄的常客。妳總期盼浪子有回頭的一天，不惜變賣家產，典當金飾，一次又一次的將他們保釋出來。那知兒子惡習深重，老大因搶劫而被槍決了；老二一回家便伸手要錢，拿到手後又是不見蹤影；女兒則因與有婦之夫相戀，受妳的呵責，已跟人私奔了。哈哈……，愚痴的女人，這可是妳咎由自取，一個原本富裕的家庭，如今變得如此烏煙瘴氣，一貧如洗！報應！報應！報應！

莫非是心裡作祟吧！總覺得今夜特別地寒冷，在床上輾轉難眠，思潮澎湃，千頭萬緒，無從理起。欠起身子，打開窗戶，外面漆黑一片，寒風在萬籟俱寂的深夜裏，肆無忌憚地怒吼著，顯得格外陰森恐怖。淑子！拾荒的女人！妳是何其的可憐！那搖搖欲墜的木屋是否經得起寒風的襲擊？

唉！罵人愚痴，其實自己更愚痴。淑子該算是我的救命恩人！她是我的替身符，代罪的羔羊呀！當我將伯龍介紹與父母認識時，雙親為了女兒幸福著想，經多方打聽，知道他的為人品格並不理想時，曾極力反對，可是我已陷入情網，顧不得父母的反對，甚至在他甜言蜜語的蠱惑下，以父親的名義簽發了一張支票給他，因此更激怒了父親，而登報斷絕父女關係，儘管如此，卻仍舊對他情纏不斷，直到他與淑子結婚為止。

如今，淑子的境遇歷歷在眼前，比這冬夜裏寒風的怒號還可怕！寒風呀！寒風，儘管吹吧！快快吹走我的愚痴。冬夜呀！冬夜，當你要離去時，也請一道帶走我的自私。

醒了！我終於醒了，是情痴障蔽了我的胸襟，使我潔淨的心靈蒙上了愚痴的陰影，我誓將揮去這層愚痴的塵垢，淑子，我將會向妳伸出友誼的手，因為我心中已不再有恨……。

「芸娘，今天我們出來欣賞風景，沒想到又看到這麼多人間地獄的眾生抱銅柱的情景。」

淑子的話，令我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，她似乎也看出了我的疑惑：

「妳沒看到，這麼多雙雙對對的情侶，在寒風的侵襲下，摟抱得更緊嗎？」

冬日的午后，陽光溫暖的照在前面的玻璃櫥窗上閃閃發亮，坐在櫥窗後的人傑，手裡拿著中午收到的大哥來信，一次又一次反覆看著，信的內容，一直強調著美國的生活環境是多麼好，地方又大，空氣也清新，最重要的是投資空間很廣闊，大哥還說如果一家人能夠團聚在一起多麼幸福。看到最後一段讓人傑的心裏感到有些心動，因為已經好久沒有看到母親了，所以人傑的心裏一直盤算著該如何選擇，夜裏當人傑把店裏收拾好，拉下鐵門時，就與妻子曉英討論起來：

「大哥說，我們的面試時間已經排定了，大哥要我們趕快把店面和房子處理掉，搬到美國去。」曉英聽後對人傑表示：

「我知道，可是這間茶行是阿爸留下來的，雖然生意做的不是很大，但都是一些固定的老客戶，收入一直不錯，把它賣掉，實在可惜！」人傑一臉不捨的說。

「你老是這樣猶豫不決，結果還是做不了決定，我想我們還是聽大哥的安排，從小到大，我所聽到在每個人的口中，美國是一個自由強盛的國家，是人人嚮往的，我相信那一定是個好地方，你還有什麼好考慮的，更何況有阿母和大哥在。」

「話雖不錯，可是那總是別人的國家，而且去了之後，一切事業都要重新開始……」人傑話未說完，曉英就搶著說：

「所以才要趁現在年輕，還沒小孩，到美國去，先打拼幾年，等將來有了孩子，讓他們受良好的教育。」曉英停頓了一下，見人傑沒有說話，於是她接著說：

在幾番掙扎後，人傑終於禁不住妻子的鼓勵，賣掉了房子和店面，拎著皮箱，遠渡重洋，奔向大哥。

隨著下機的人潮，人傑和曉英往出口的方向快步的走著，通過了移民局，人傑和曉英簽了名，順利的領到了綠卡，隨後找到行李，又順利通過海關後，人傑和曉英手裏推著笨重的行李，心裏卻高興的迫不及待走向出口處。

「哇！這就是舉世聞名的洛杉磯國際機場。」曉英看見來接機的人群裏，有各種膚色的，不禁睜大了眼睛脫口而出，人傑也感染了她的喜悅。

兩人東張西望的尋找著大哥的人影，四下卻都是陌生的面孔，曉英問人傑說：

「妳不用擔心，洛杉磯的塞車是有名的，大哥大概還在路上，等一會兒一定會來的。」人傑很自信的回答說。

兩人在接機室裏左等右等，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，還是不見大哥的蹤影，曉英等得有些心焦，於是催人傑去打電話。

人傑走到公用電話亭前，拿起話筒，投進錢幣，話筒裏傳出一堆英文，人傑聽不懂，照樣按了大哥家的電話號碼，結果除了英文外，人傑得不到半點回應，無可奈何只有走回座位。

「什麼！去了半天，結果竟然是不會打，你不會問人嗎？」曉英聽了，火大的嚷著。

「問誰？全都是說英文的。」人傑一面念著，一面再度起身往公用電話的方向走去。

人傑又摸索了半天後，突然發現身旁出現一位東方面孔，於是趕緊上前尋問，當對方的口中回答出國語時，人傑真的是喜出望外的鬆了一口氣。

好不容易電話打通了，然而卻沒人接，人傑心想大概全家人都出來接他們，因此安心而高興的快步走回去，告訴曉英說：

兩人就在接機室裏一直等，眼見一班班下機的人群走出來，然後又被接走，人傑的信心開始動搖了，曉英也由心慌而轉為不耐煩的叨唸著：

「大哥到底怎麼回事呢？從中午等到日落西山，塞車也不該這麼久吧！」

聽了曉英的話，人傑著急的又去打電話，這一回電話立刻被接了起來，人傑一聽是大嫂的聲音，很高興的說：

「大嫂，大嫂，我是人傑，大哥幾時出門的？我們一直等不到他，所以……」人傑還沒說完，對方就接口說：

「是小叔，你大哥去上班還沒回來。」人傑聽了大嫂的回答，有些驚訝的說：

「你們來美國了，隨旅行團來玩是嗎？我怎麼沒聽你大哥提起，大嫂實在不是不歡迎你們，只是我們上班太忙，沒有時間招待你們。」大嫂說得那麼順口，令人傑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，只有趕緊解釋說：

「大嫂，您弄錯了吧！我們不是來旅行的，我和曉英是聽大哥的安排來定居的。」

「這就奇怪了，你大哥怎麼都沒說，我看這樣吧！你們今晚還是就近先找家旅館住，你大哥就算現在出發去接你們也太晚了。」

既然大嫂都這麼說了，人傑無奈只有掛上電話，卻不知該如何對曉英說，人傑走到曉英面前，曉英一眼就看出人傑失望的表情，擔心的問：「怎麼樣？又沒人接嗎？」

人傑心虛的硬著頭皮回答：「大嫂要我們先在旅館住一夜。」

人傑的內心裏，也有股莫名的憤怒，真不知大哥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膏藥，而人海茫茫的異國街頭令人傑有些窒息的感覺。

清晨，當曉英一覺醒來，立刻不假思索的，大力搖著身邊的人傑，因為這是她打從出娘胎以來睡得最不安穩的一夜，昨天夜裏他們尋找旅館時的窘境，令她整夜做著惡夢，夢見自己流落街頭、餐風露宿，所以當她睜開眼睛的那一刻，腦海中只有強烈的想著快點找到大哥。

經過昨天的折騰，人傑已疲憊不堪，好不容易才睜開眼睛，拿起電話，撥了號碼。

「哈囉！」當話筒裏傳來這一句大哥的聲音時，人傑好似找到了救兵一樣，一下子睡意全消，人傑睜大了眼睛，興奮的喊著：

「聽你大嫂說了，你和弟妹來美國了。」大哥冷淡的口氣，讓人傑十分驚訝。

「那是媽的意思，我不是已經﹃好心﹄的花錢替你們辦好了身份嗎？既然來了，凡事要靠自己努力，大哥的生活也不寬裕。」大哥的說詞和信上寫的實在大相逕庭，令人傑傻了眼，而且人傑不明白為什麼大哥在說「好心」二字時，還特別加重了語氣，此時一旁的曉英又不停的吵著問：「大哥怎麼說？大哥怎麼說？」

人傑一時間呆在那兒，半天都沒有反應過來，好久才結巴的擠出一句話：

聽了大哥的回話，人傑好像被人澆了一盆冷水般，涼了半截，但一想到現實，人傑緊接著問：

「那不是你用來孝敬媽的嗎？你放心，我一定會把這筆錢存好，全部給媽用，不會浪費一分一毫。」大哥的語氣平靜而現實得令人傑有著自己和他過不去的錯覺，人傑乾脆轉口問：

和大哥說到這裏，人傑的心裏已明明白白知道了怎麼一回事，不過他勉強壓抑住胸中的怒火，試圖挽救的說：

「大哥，不然這樣吧！你把我匯過來的錢留一半下來，一半還給我，我總是要生活。」說這話時，曉英還不知事態嚴重的在一旁一直拉扯著人傑的衣袖說：「不行啦！」

「錢，我已全數交給媽了，媽現在又不在，我無權動用。」大哥再度語氣堅定的回答。

此時人傑的手腳有些發軟，雖明知道這是大哥的推託之辭，可是又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，然而實在無法忍受如此受騙，人傑終於憤怒而激動的大喊出口：

「大哥！為什麼要這樣害我！為什麼這樣沒有良心！家裏的財產早就被你拿走一大半，現在連我的生活費你也要占為己有，你還是不是人？媽難道就任你……」

人傑還沒罵完，電話「卡嚓」一聲切斷了，人傑絕望的抱住頭，眼淚不禁奪眶而出，人傑真的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，自己的大哥竟變得如此冷血而無情，以這樣的手段來對付自己的親兄弟。身旁的曉英已經聽出一些端倪，所以更加急切的想要了解原委，人傑無力的說出大哥的話，曉英聽了，頓時大叫大哭了起來，嘴裏一直嚷著：

曉英哭了好一陣子後，突然想起什麼似的，拉著人傑的手說：

「人傑，我們用求的，求大哥可憐可憐我們，暫時讓我們到他家去住幾天，等媽回來，我們就有希望了。」

「我試過了，沒有用的，妳難道感覺不出來，一切都是大哥事先計劃好的嗎？」人傑頭痛欲裂的回答。

「不會的，大哥不會這麼狠心，真的讓我們露宿街頭，你去求他，快去求他……」曉英不死心的一直吵著，人傑禁不住，只好再度拿起電話，這一回是大嫂接的，人傑壓不住心中的不平，口氣僵硬的說：

「那可不可以請大嫂讓我們到你家暫住幾天？」人傑雖已盡量的低聲下氣，依舊掩不住怒氣。

曉英見人傑又暴跳起來，於是搶下人傑手中的電話，對著聽筒輕聲細語的說：

「喂，大嫂，我是曉英，請大嫂好心收留我們幾天，我們會很感激您的，喂！喂！大嫂！喂！」曉英拿著話筒，一臉哭喪的說：「電話掛斷了。」

「這是什麼世界啊！」人傑再也忍不住的高喊了出來，接著曉英也如發瘋般，歇斯底里的尖叫著說：

兩人在旅館裡枯坐了一整天，一會兒討論著未來該怎麼辦，一會兒又因情緒激動而大吵起來，二人互相責備而破口大罵，就這樣吵吵停停，停停吵吵，到了黃昏時，人傑煩悶的起身，走進浴室，心想著：用熱水洗淨這一身晦氣。

當人傑洗完澡後，身體稍感放鬆、舒服，於是踏出浴室門口時說：

「曉英，我想我們乾脆回台灣去，一切重新開始，只要我們……」

人傑話說到一半，整個人突然像觸了電一般，停頓了幾秒，然後衝向前去，在散落了一地的行李中，找尋他的手提包，翻開一看，裏面所有隨身帶來的現鈔、旅行支票以及一些貴重的物品，全部不見了，而曉英也不見了！

床頭櫃上，有一張千元的美金旅行支票，和一張字跡潦草的紙條，寫著：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曉英留」

人傑手裏握著紙條和支票，像失了魂一般無意識的狂奔下樓，衝到外面，四下找尋曉英的蹤影，而曉英早已不知去向了！人傑痛心的放眼望去，眼前是一片吸引人的異國風光，而為什麼當他踏在這一片土地上時，內心卻是這般淌著血，走著，走著，人傑終於崩潰的嘶吼著：

當人傑說完了自己移民的故事後，整個佛堂裏悄然無聲，居士們都聽得入神，寂靜了一會兒後，坐在人傑對面的麗娟才打破沈默，開口問：

「那一段日子，我滿腦子只想賺錢，我瘋狂的尋找工作，只要有人雇用，什麼職業我都做，有一陣子，我甚至每天工作二十個小時，因為睡眠對我而言，是一種凌虐，除了拼命工作外，我別無選擇，而我所做的都是出賣勞力的工作，因為以我當時的條件也只能做工，我每天累得頭昏眼花，靠在床上就睡著了，睡醒又拼了命的工作，然而賺來的錢，不是到賭場去揮霍掉，就是到酒店裏買醉，如果不是後來遇到了劉居士介紹我學佛，我想這一生大概就這樣完了。」人傑說著，歎了一口氣，眼眶紅了。

「恨，非常恨，是他把我的一切全毀了，所以當初我真想去砍了他，可是砍了他，我那可憐的母親又怎麼辦呢？那時我常想為什麼人一到美國，就可以變得現實到這步田地呢？」人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接著說：

「現在我終於明白了，無明蒙蔽了人心，什麼事做不出來呢？尤其在這種拜金主義盛行的社會裏，貪欲已經填滿了人們的心靈，什麼禮義廉恥、道德良心早就蕩然無存，所以現在我只覺得他很可憐，為了追求物質享受，不擇手段。」

「各位居士：今天李居士發心把自己所遭遇的事說出來，希望能夠提醒大家，珍惜學佛因緣，精進修行，以求早日解脫，否則被無明業習拖著，造下無邊的罪業，沈淪於苦海，無有出期。」

走出道場，人傑和其他居士合掌道別後，在陽光下，人傑站了一會兒，內心深感這十幾年來的鬱悶一掃而空，眼前迎向他的是一條光明的路，人傑不自覺的微笑了起來，嘴裏不禁喃喃地重覆了當年的那一句：

柄南把機車停在某大學對面的榕樹下，伸長了頸子，目不轉睛的望著校門。

門口陸陸續續走出一群學生，一隻小手在空中向他揮舞著，柄南牽著車子穿越馬路，走近她身旁，附在她耳畔柔情的說：「紫雲，想你一天了。」紫雲害羞的垂下雙眼，輕聲的說了一句：「討厭！」臉上卻禁不住浮現著喜悅的笑容。

夕陽餘暉把海平面點綴得閃閃發光，三三兩兩的人群在海邊追趕著夕潮，彩霞把大地染成一幅美麗的圖畫。

柄南歎了口氣，凝視著大海：「唉！妳到底什麼時候才肯走進我的世界？」

柄南突然一臉痛苦，激動的說：「我已經向妳保證過，我一定儘快的辦好離婚手續，為什麼妳到現在還不肯相信我？」說罷，雙手顫抖的蒙住扭曲的臉龐。

「不要這樣嘛！人家只不過是跟你開玩笑，我父母那邊，我自然有辦法，你別急嘛！」紫雲心疼的拉開他的手。

紫雲點點頭。柄南高興的歡呼一聲，拉著紫雲跑向沙灘……。

夜色逐漸籠罩大地，兩人在巷口依依不捨互道再見，紫雲滿足地望著柄南的影子消失在巷子盡頭。

「雲兒，怎麼了，有什麼心事讓妳不開心，快告訴爸。」坐在沙發上看新聞的梁先生關心的問。

在廚房炒菜的梁太太聽見他們父女倆的談話，趕忙走出來，著急的問：「誰欺負妳了？」

紫雲默然地在父親身旁坐下，輕聲的說：「爸、媽，再過一週，我就畢業了，我們學校幫我介紹了一個很好的工作，我想去，但是……」

梁太太接口：「那放棄好了，等畢業再叫妳爸幫妳留意留意。」

「可是，可是人家很喜歡那份工作，那裏不但工作環境好，而且待遇也不錯，我捨不得放棄！」紫雲嬌柔的說。

梁先生抬抬眼鏡，沉思了半晌，才對梁太太說：「既然女兒喜歡，咱們就這麼一個女兒……」梁太太還在猶豫著，紫雲就興奮的搶著說：

柄南神秘的笑了笑，問：「噢！對了，妳父母答應了沒有？」

紫雲調皮的作了一個ＯＫ的手勢，然後追問著說：「這到底是誰的家，你快告訴我嘛！」

「這是我們愛的小屋，我特地為妳訂購的。」柄南得意的說。

「去你的，人家才不要呢！」紫雲害羞的回答，接著又滿面愁容的說：「不過，你要趕快辦好離婚手續哦！」

「是誰？一大早就打電話，」梁太太一面嘀咕的走下樓，不耐煩的拿起聽筒。

「喂！」聽筒的那端傳來一陣溫柔的聲音：「媽，是我，紫雲，這個月公司趕一批貨，我今天不回去了。」

「紫雲，要好好照顧自己。」梁太太一聽是女兒的聲音，睡意全消，關心的叮嚀著。

「是女兒打回來的。」梁太太一手還拿著「嘟……嘟……」響的話筒。

「某某股份有限公司，老伴，就是這裏。」梁太太指著諾大的招牌說。

「請問，梁紫雲小姐在不在？」一進門，梁先生就迫不及待的問。

「對不起，老先生，我們這裏沒有這個人。」伏在案前辦公的小姐，抬起頭來帶著疑惑的目光答著。

「沒有？小姐，能不能麻煩妳再查清楚一點。」梁先生不肯相信的說。

「妳，妳這個丟人現眼的女孩，還不跟我回家去！」梁先生氣得連聲音都顫抖著。

「不……我……」紫雲為這突來的場面，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回答。

「妳這個不孝的女孩，」說著，梁先生一巴掌打了過去，紫雲驚嚇的掩著面孔哭泣。

「唉呀！說就說，幹嘛動手打人！」梁太太一面勸著梁先生，一面轉向女兒說：「乖，聽話，跟媽回家去。」

紫雲噙著淚水說：「不，我不回去，除非，除非你們答應我嫁給柄南。」

「妳這不要臉的女孩，甭想我會答應！」梁先生氣得渾身發抖。

「妳……」梁先生再想舉手，還舉不到一半，就氣喘如牛的倒了下去。

炎熱的暑氣由四面八方逼近，醫院的長廊上，柄南不安的來回踱著。「唉喲，唉喲，」產房裏傳來陣陣的嘶喊聲，使柄南的內心更加慌亂，牆壁上的時鐘滴答滴答的響著，長針在做緩慢的爬行，不知過了幾世紀之久，依舊只聽見陣陣「唉喲，」的叫聲。

「哇……」突然的一聲，劃破了長廊，柄南緊張的奔向產房門口。

「卡嚓！」門開了，護士小姐抱出嬰兒，笑著對柄南說：「先生，恭喜，恭喜，是個白胖健康的男孩。」

　感謝妳替我生了個兒子，我和我太太會終生的感激妳，希望妳能原諒我的不辭而別，妳的住院費我已付清了，信中附上一張十萬元的支票，作為對妳的補償，最後祝妳早日找到比我更理想的對象。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柄南留」

紫雲看完信，噙著淚水，拉著護士小姐的手問：「我的孩子，我的孩子呢？」

護士小姐回答：「妳先生說，先接孩子回家，晚上再來接妳，怎麼，他沒告訴妳嗎？」紫雲聽了，一下子失去了知覺。

「紫雲！」梁太太的聲音在紫雲身後響起，紫雲見了媽，羞得轉身想避開。

「難道妳連媽都不要了嗎？」梁太太流著淚傷心的說，紫雲聽了，內心有如刀割似的，兩腿一軟，跪了下去。

「你爸他，他已經……已經走了……」說著，梁太太又禁不住掉下淚來。

「妳大概餓了吧！媽去幫妳下碗麵。」說著，梁太太往廚房走去。

「媽，謝謝您……。」紫雲疲乏的跌坐在椅子上，順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書翻開，上面寫著：「假使有人，左肩擔父，右肩擔母，研皮至骨，穿骨至髓，遶須彌山，經百千劫，血流沒踝，猶不能報父母深恩。……」

口業現世報
　　某處鄉下，林家有兩個兒子，哥哥名有順，弟弟叫有亮，兄友弟恭，感情和睦，雖長大結婚，但仍同財共居，非常和氣。不但種有良田兩甲，還開一家碾米廠，家中早已現代化，一家老幼，十幾個人，生活得十分融洽快樂。
　　因碾米廠營業上需要，有順提議買摩托車。摩托車在當時的鄉下，還不普遍，當林家買回一部日本原裝進口的摩托車，好多村民都跑去圍觀，感到新奇，從每個人的眼神中，可看出他們心裏是多麼的羨慕。
　　一天，有順在田裏工作，託人帶回口信叫有亮前去幫忙。有了摩托車，怎肯步行呢？當然是騎車去。有亮在半路上，為了閃避一條大黃狗，出了車禍；人車一同衝到水溝中，手腳受了傷，經路人幫助扶起，才將車子牽回家中。
　　家人問他如何？他說：「不要緊！」大家也就放心了。可是睡到半夜，肚子忽然疼痛萬分，家人趕緊送他到鎮上的醫院，檢查結果，是胃大量出血，雖經急救也不能挽回註定了的命運，第二天清晨就一命嗚呼了。
　　喪事在全家悲慟的心情下料理完畢。最傷心的莫過是有亮的妻子吳春，丈夫丟下她與四個年幼的孩子，最大的才國中一年級，往後的日子，叫她如何過活？有順也很傷心，愧對弟媳，時常責怪自己，不該買那部要命的摩托車！
　　有亮死後，家中少了一個人手，田裏的工作又多，不得已請人幫忙耕作，他的叔父林阿耀，是他們主要的傭工。
　　林阿耀，是個沒出息的小人，年輕時，因貪圖人家的財產，給人招贅，後來受不了虐待，跑了回來，有順的爸爸認為弟弟既已給人招贅，祖產已沒有他的一份，只靠做苦工過活，因此他一直懷恨在心。
　　這次機會來了，林阿耀常在幫忙工作的時候，教唆有順說：「你何必這樣辛苦工作！收成還不是全家吃，全家用，我想你們乾脆分家算了，自己耕，自己收，還管那死了丈夫的那麼多……。」有順心裏想：「不能這樣做，弟弟剛死，弟媳婦也太可憐了。若一分家，她的田地要靠誰來種作，孩子又那麼小……。」因此沒聽他叔父的話。林阿耀看姪兒不動聲色，又造了個謠言說：「那個死了丈夫的吳春，跟她的公公怎樣……怎樣……？」好話不出門，壞事一股風，話越傳就越難聽，使她的婆婆氣得半死。
　　正在這不平安的時候，另一件不幸的事又發生了，林家前幾年開墾的三甲多山坡地出了問題。林阿耀又乘機向外人說：「那山坡地不是租來的，而是侵佔公有地。」接二連三的謠言，使外人對林家議論紛紛，原本平靜安祥的家庭，變成了四分五裂。吳春對眼前的不幸，時常在夜裏抱著枕頭痛哭。
有順的妻子王美月，本來性情溫和厚道，但被這些變故，也覺得心煩，真想不如搬到外地去生活，也好圖個清靜。
　　有順更是心亂如麻，加上妻子不停的煽動嘮叨，也就依了。於是好幾次在父母面前提說分家的事。但每次都遭父母激烈的反對，並大聲責備說：「你們簡直不像話！不想想看，有亮剛死不久，家中又發生這許多的事情，卻想一走了之，不管家中大小的死活……。」但有順夫婦一句話也聽不進去。
　　一次，有順又為分家的事，與父母吵起來，他父親很生氣的說：「要分家可以，你們自己搬出去，林家的財產休想得到。」有順也很激動的回答說：「若不答應，我就死給你們看。」
　　在一個晚上，有順趁家人不備，服了大量的安眠藥，幸好有人發現得早，送去醫院，才撿回一條命。他的父母看見這種情形，已無法挽救，加上親友多人的勸導下，於是答應了分家。有順很快的把田地變賣，帶了妻兒，搬到北部，一去沒有消息。
　　俗語說：「福無雙至，禍不單行。」那片山坡地官司也打輸了，必須補繳二十萬的購地費。在此情形下，為了面子，吳春與父母商量，決定保有山坡地，寧願把水田與祖厝抵押貸款，一家搬到山上經營果園，也好避開那些愛說是非的鄰居。
　　兩年到期了，因無錢償還借款，水田與祖厝就被公開拍賣了。村民看見如此情形，無不搖頭嘆息，原本美滿幸福的林家，竟落到此種地步。
　　且說吳春一家搬到山上，她的公婆變得古怪固執，從不下山一步；吳春天天辛苦的開墾林地，開始種植芒果、荔枝，生活清苦，寄望孩子們趕快長大。
　　因路途太遙遠，孩子們上學不方便，只好寄養在親友家。誰知大兒子達雄卻不爭氣，在外不學好，不但學會抽煙、喝酒、賭博的惡習，還會伸三隻手。有天夜晚，偷了人家的錢，被人送進警察局，害得吳春向人賠不是，說了許多好話，才把達雄帶回來，留在山上。但十五、六歲的孩子，正值反抗的年齡，沒有幾天又溜下山，不知去向。
　　一天的報紙地方版上，竟出現了達雄的照片與偷竊的報導，結果達雄被送入少年感化院。
　　這件事情，又給吳春一次嚴重的打擊，想起丈夫的慘死，不幸的家變，已夠傷心了，現在寄望的孩子又出了事，使她幾乎沒有勇氣活下去。多少次的夜晚，輾轉難眠，她前想後想，若不是年老的公婆在堂，年幼的孩子拖累，真想了斷自己。
　　正在此時，遠方來了一位尼師，看中了吳春的山坡地，打算在那裏建寺院。吳春看見這位尼師，心裏格外歡喜。幾次的談話中，吳春把心中積悶已久的許多委屈與苦難，向這位尼師吐露。
　　慈悲的尼師，安慰吳春說：「要好好的活下去，勇敢的撐下去，黑暗的過去，就是光明的開始，每人的命運雖有不同，但不要怨天尤人，只要好好的學佛修行，定會改變的。」吳春聽了很感動，提供了一塊地給這位尼師，那位尼師很讚歎吳春的布施，又這樣熱心護法，祝願她苦難早日過去。
　　不到一年，道場粗具。吳春在暮鼓晨鐘的薰習下，與慈悲的師父指導下，拋棄了鬼神，不再迷信，成了一位正信的佛教徒；原來古怪固執的公婆，也受了吳春與這位尼師的影響，開始會下山看親友了。不久，達雄三年感化期滿，痛改前非，回到了山上，協助母親種植水果，每年豐收，又恢復他們從前的快樂。
　　在她公婆心中，一直認為賣掉祖厝是很不光彩的事，時常在吳春面前提起；吳春知道公婆的意思，多年來積存了一筆錢，準備買回山下的祖厝。不久，買他們祖厝的吳先生，有意他遷，於是林家的祖厝又歸還了林家所有了。
　　林家重新粉刷一新，搬回居住。祭祖那天，好多的村民親友，都前去道賀，他們看見吳春那種不屈不撓的精神，無不欽佩。快到中午時，有順也趕回來，跪在祖先前面，痛哭懺悔，請求父母原諒他的過錯，場面十分感人。
　　吳春不覺已是一個四、五十歲的人了，因虔誠信佛，有時也跟著老尼師到許多佛教的勝地。有一天，正是農曆二月十九日觀音菩薩的聖誕，她和老尼師到大崗山去拜佛，到達山門外面，見路旁有幾個乞丐，有男的、有女的、有年幼的、也有年老的。吳春一一布施給他們，還有一個最可憐的老乞丐，躺在一旁，手足殘廢，且是一隻眼睛的啞巴。吳春看了覺得有些面熟，一面施錢，一面關心的問長問短。這時在旁的一位女乞丐走過來，代替殘廢的老乞丐說：「這個老頭，叫林阿耀，真是運氣不好。好些年前，聽說在北部工作，因說別人的壞話，害人投水自殺，因此被流氓用剪刀剪破了舌頭，舌傷醫好之後，已變成了啞巴。有一天，在山上偷伐國有林，遭大馬蜂叮傷了一隻眼，被山地警察發現，送到醫院出來，竟變成獨眼龍了。因無法謀生，才開始乞食。我看他可憐，要他和我們在一起乞食過日子。又有一次，走在路上，發生了車禍，手足也成了殘廢。唉！真是禍不單行。」吳春知道原來就是她的叔父，口裏不敢說，但心中卻很難過，乃從袋子裏取出一千元，叫這位女乞丐轉交給那位老乞丐。
　　女乞丐要老乞丐知道這位好心的香客，施與千元，用手示意，老乞丐睜開一隻眼睛看去，搖搖頭又閉上了眼睛，表示拒收這一千元。女乞丐將千元硬交給他。當吳春到寺裏燒香拜佛吃過了午齋，下山時，看見幾個乞丐，在山下哭泣說：「林阿耀中午時想下山，我們送他下山，以為是他一次乞到一千元，可以一個月不出來了，想不到他竟不想活了，到了這裏，直叫頭痛，而將頭碰石，死了，真是可憐！」老尼師和吳春也十分感慨，老尼師拿出二千元，吳春又拿出三千元，幫助乞丐們，叫他們作買棺木之用。
　　在回家途中，吳春又提起了過去的遭遇，老尼師也不禁嘆了一口氣，阿彌陀佛！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變
　　老太太很難想像自己不知從什麼時候起，已經不太記得有這麼一個人了，今晨還在睡夢中，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電鈴聲吵醒，老太太起身披上一件外套，睡眼迷濛的走去應門，門開處，出現一個兩眼發直、眼眶發黑的面孔，面對這一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龐，老太太一時說不出話來，對方一見老太太，立刻上前抓住她的手臂猛力的搖著說：
　　「姑姑！……姑……請妳……救救我！」
　　老太太這才回過神來，示意她進入屋裏，坐定後，她囁嚅了半天，努力集中了精神，才抽抽噎噎的說：
　　「姑姑……我……姑……對不起，彼得……他不是人……他……我……」
　　老太太見她顫抖得厲害，起身倒了一杯熱茶給她喝，她輕啜了幾口，才稍作鎮定的說出一段令老太太吃驚的事：
　　「我……是在離開妳前不久遇見彼得的，當時他鼓勵我要獨立、要自由，不能受妳限制，加上我一直看不起妳這樣平庸無味的生活，我想賺大錢，過著富有的生活……」
　　她思緒凌亂的敘述著：「嗯！剛開始，我為了能做成生意，陪了一些往來的大客戶，彼得就是其中的一個，後來他對我展開熱烈的追求，為了追我，他介紹不少顧客給我，帶我去各種場合見識，直到我愛上他跟他同居之後，他又教我吸毒，在那時，我才發現他是以販毒為生，他現在經常打我、罵我，控制我的行動，有時還無理的要求我陪他的朋友，我毒癮犯，他不給我藥，今天早上我實在受不了了，從窗口逃出來……姑姑……求妳救我！我實在很痛苦……我的生意又賠了不少錢……」
　　聽了她斷斷續續的一段話，老太太心中雖然受了不少的驚嚇，然而臉上還是異常冷靜的表示：
　　「妳要我幫妳，就要聽我的話，去煙毒勒戒所。」
　　她不假思索的拼命點頭，於是老太太起身說：
　　「好！那我去梳洗一下，就帶妳去。」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＊　　＊　　＊
　　下午老太太回到了家，疲憊的躺進大沙發中，心裏難過直掉眼淚，腦海中一幕幕往事浮上心頭──
　　她的名字叫萱萱，當初是哥哥帶來陪伴自己的，而今……
　　老太太是在幾十年前，因為婚嫁移居到美的，夫婦倆為了生活，辛苦的工作，好不容易到了中年經濟比較穩定時，先生卻因在一次油漆工作中，意外中毒身亡，老太太在當時雖然獲得了一筆相當可觀的賠償金，可是卻從此過著孤單的日子；年輕時為了打拼生活，也不敢生小孩，等經濟安定後，又因過於忙碌而一拖再拖，直到先生過世，依然膝下無子，老太太當時真是後悔。還好遠在台灣的哥哥好心割愛把小女兒讓給她，老太太依稀記得萱萱初次到美國時，還是一個清湯掛麵的小學生，她付出全部愛心照料萱萱，培育萱萱直到她大學畢業，老太太那時還很驕傲的去參加她的畢業典禮。
　　萱萱大學畢業後，原本還乖巧的在一家公司上了幾年的班，後來嫌工作辛苦，工資又少，於是能說善道的她，便說服了老太太投資了一筆錢給她做生意，從此老太太就失去了萱萱。
　　起初萱萱偶爾還會回家，只是萱萱口中談論的話題已是那裏可買到高級名牌服飾，鑽戒要幾克拉才稱頭，去那兒打高爾夫球才過癮……等，漸漸萱萱便不見蹤影了……。
　　剛失去萱萱那幾年，老太太整天以淚洗面，一方面怨嘆自己帶了一個不孝的孩子，又平白被她騙去那麼多錢，另一方面又自責沒把小孩帶好，對不起哥哥，若不是因為有緣接觸佛教，認識了一位信佛的朋友，常常安慰她鼓勵她，老太太真不知該怎麼活下去…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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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想到這兒，老太太起身，擦乾了淚水，走到一旁的佛像前，虔誠合十祈求：佛陀加被，讓這一代的年輕人，別再一直迷失下去……